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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逸云早看出老道那红漆短捧有鬼,在旁叱道:“杂毛,少打坏主意,棒儿给我!”声出,人猛然前扑。
  水火真人吃了一惊,火速转身,水火棍向前一递,“呼”一声响,热流飞射,一股青色火焰狂喷而出,远及三丈,笼罩丈大方圆之地。
  逸云早有提防,火焰一闪,他踪影俱失,已由后面闪到,他怒叫道:“你得死!”声出人又失踪。
  水火真人闻声知警,水火棍向后一收,火焰一喷即止,棍尾向后急伸,“嗤”一声,棍尾向后喷出一道腥臭的黑水箭,直射两丈外。惨叫乍起,后面三名老道被黑水溅得一头一脸,狂叫着倒了下去。
  水火真人只道已将逸云制死,火速转身一看,哪有蒙面人的影子?他心中大骇,肩上已挨了一掌,背心一震,口中发甜,眼前一阵黑,向前一仆,两腿蹬了两蹬,呜呼哀哉!
  接着一枝长剑伸到,剑到棍断,青焰一升,黑水泻流,水火真人就静静躺在青焰和黑水中,渐渐缩小。
  逸云扔掉夺来的长剑,摹地大吼道:“再不乖乖逃命,你们全得死!”
  突然,正东矮林茂草间,飞来两个人影,一青一紫,青紫肋下像是挟着一个红色人影,奇快绝伦。
  青影挟着一个红衣人,葛地大喝:“住手!”声到人也到了。
  紫影向如黑飞射,传出一声娇滴滴的嗓音:“小妖怪!你还跑?”
  如黑耳目特灵,眼角一瞥紫影,人已向逸云奔到,利用逸云身后空隙撒腿便跑,向北面众女观战处飞逃。
  逸云不知就里,只道是如黑来了强敌,他目光与常人不同,已看清两人影正是辰龙关店楼上的一双俊美男女。他与如黑亲如手足,岂能不管?大吼一声,迎着紫衣美妇扔出一掌。
  紫衣美妇追人要紧,无心回敬,仅信手斜拍,只用了三成劲。
  “蓬”一声大震,紫衣美妇竟被掌力震得横飘三丈余。逸云知道她了得,能使如黑望影而逃的人,岂是庸手?所以他用了五成劲。
  紫衣美妇心中骇然,身不由己飞飘三丈,身形一飘自然缓了一缓,如黑已远出十余丈外去。
  逸云并末存心伤敌,一掌将人震飞,如影附形扑上叫道:“给我站住!”声到,人已将去路阻止。
  青影见状一惊,丢下红衣人,飞掠而至,叫道:“雪妹,交给我。”
  “你也站住!”逸云怒吼,一掌拍出。
  “蓬”一声巨震,尘土草叶飞扬,两人硬拼一掌。
  “再接我一掌。”逸云叫,掌出,梵音倏扬,如同万千僧侣轻诵梵音。
  这一瞬间,紫衣美妇已乘机脱身,急迫如黑!如黑奔到天魔夫人众女之前,将龙渊剑丢给如烟,飞闪入林,瞬即不见。
  紫衣美妇迟了一二十丈,像是一道余虹,也掠入林中。
  这两人正是玉麒麟夫妇,到得正是时候,不然武当门下必将全军覆没,他们一来,保全了这一群狂妄之徒。
  玉麒麟接了逸云一掌,双方皆末用全力,似乎难分高下,逸云一使出佛门绝学“梵音掌”,风雷俱动,潜劲排山倒海似的涌至,端的风云变色。
  五麒麟胸罗万有,一看即知大事不好。当年龙吟尊者参悟近一甲子,练成比风雷掌高明的梵音掌,专用以对付字内凶魔之用,等闲人难禁一击,虽有玄门罡气护身,亦是不免于危,誉为人间绝学,殊不为过。
  但梵音掌练来不易,没有一甲子以上的内力修为,要练根本是不可能之事,没有练的心诀当然更不成,万一练成,足可撼山搅海,无坚不摧,可以收发由心,任意克敌,端的是罕见的人间绝学。
  逸云一掌无功,知道对方了得,可说是世所罕见的高于,所以一时兴起,竟然用上了梵音拿对敌。
  王麒麟已无闪躲的余地,挫腰吸腹,拼全力双手齐推,他只有接下的一条路可走。
  逸云眼中神光一闪,掠过玉麒麟严肃穆静的面容,惺惺相惜之念油然而生,突然收回七成劲道,并向侧略扬。
  由于一念之间,他总算末闯大祸,玉麒麟是忘我山人的爱子,也就是他师兄。虽则闲云居士和忘我山人,与四海狂客并不是真正师兄弟,但由于同是英雄豪杰,意气相投,各擅绝学,功力相当,所以平时兄弟相称,虽末结拜,义胜同胞。
  四海狂客失踪近二十年,不但急坏了闲云居士,忘我山人更是心焦。这些年来,扫亏山庄的人大多暗中出现江湖,明察暗访,要探出老二失踪的经过和原因。
  半年前,玉麒麟的爱女九天玉凤周如黛,又在华山负气出走,扫云山庄简直像翻了天。
  玉麒麟夫妇走在一块儿,踏遍了天涯海角,除了知道小丫头大闹郑州擂台以外,得不到半点消息。近来忽听绿林道中,盛传独脚天尊行将出山,在辰州府青龙龄大会群雄将宣布与四海狂客为敌,夫妇俩心中一动,便向这儿赶,为了无量道院之事,在辰龙关耽误了两天,终于找到了清虚子的下落,却晚来了半步,武当弟子死伤枕藉。
  在玉麒麟丢下红色人影时,碧梧散人和江湖浪子眼尖,惊叫一声,齐向那儿赶,慌忙扶起奄奄一息的一个老道,将一粒武当至宝龙虎护心丹纳入他口中,度口真气送下咽喉。
  这人正是清虚子无亏老道,他双足全腐,内腑全行离位,在跌下无量潭的瞬间,黑夜中不辨东南西北,求生的本能支持着他,展开武当绝学的八禽身法,向内侧飘掠。
  无巧不成书,中途被他飘近崖壁,岂知在贴壁的霎那间,顶上巨石突然塌落,无数碎石泥沙给了他重重一击,仍向下直降。
  天不绝人,他无巧不巧落在下面一株巨松主干上,人虽不死,可是双足毁烂,内腑离位,而且遍体鳞伤。
  还算不坏,他是武当直系的大徒孙,身中藏有三粒武当至宝龙虎护心丹,留住残命。
  他奄奄一息,上不着天,下有鹅毛不浮的无量潭,寒气直往上冒。
  他唯一的希望,就算有人发现他的处境,可是这是高有百丈的悬崖,崖壁草木丛生,而且向内凹入相当深,平时根本人迹罕至,少林众僧和来搜索的武当门人,谁也没有想到崖下仍有活人。他又做声不得,死去不远,想出声也力不从心。
  一连两天,二粒龙虎护心丹救不了水米不进、被日晒露侵,而且生机已绝的人。
  总算他合该多活几个时辰,玉麒麟夫妇基于武林道义,计算独脚天尊出山之期还早,便在这儿仔细搜寻,果然把他找到了,夫妇俩砍下大量山藤,垂下悬崖将老道救起。
  清虚子已届弥留之际,玉麒麟也无法救得了浑身腐烂,只有一息之人,喂了他一粒灵丹,留住一缕元气,向辰州府飞赶,要将清虚子交给武当门人。
  清虚子气息奄奄,模糊地说出“桃花”两字;夫妇俩无暇细问,挟起他急赶辰州府。
  下七盘湾时,在高处已可看到荒坟之间,武当门下在和人恶斗,十分惨烈。
  紫衣仙子眼尖,已看出小如黑的身法,正是爱女九天玉凤周如黛,所以出声喝叫。
  如黛也看到他们,这小丫头有了心爱的逸云做伴,更不肯回家啦,遂撇下逸云遁去。
  且说清虚子这一面。武当门人大多数没注意到他,目光全落在玉麒麟身上,要看这扫云山庄少庄主即将到来的罕见拼斗,可以一睹扫云山庄的奇学。
  如山掌劲一接,突然响起蓬然巨震,无情劲风向侧一进,躺在地下的一匹断头石马,突然裂成千百块碎屑,伴着飞沙走石向五丈外激射。
  逸云屹立如岳峙渊渟;玉麒麟双肩撼动,双足蹈入地中近尺,额上见汗。
  数十名武当弟子和二三十丈外观战的沧海叟和众女,被过罕世绝学惊得目瞪口呆,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,除了沙石飞扬之声外,没有人敢透一口大气。
  逸云哈哈一笑,朗声道:“你比那些酒囊饭袋强上千万倍,武当有你这种人才,真是走了狗运。但愿你们今后行事三思,不许再打扰天魔夫人行事。兄台,再见了。”
  声落,青影一闪即没,但逸芸的耳畔,清晰地听到玉麒麟千里传来的语声。“兄台慢走,承蒙手下留情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  逸云已走得无影无踪,但语声仍在玉麒麟耳畔响:“日后再见,如兄台不究天魔夫人之事,小弟愿与兄台多接近。”
  玉麒麟茫然北望,叹口气周语道:“听他的口气,比我年轻哪!他定是龙吟尊者的传人,真是武林之福,他竟把我认为是武当门下,岂不可笑?”
  他拔起双足,转向清虚子走去,武当弟子也一窝风向那儿走,围成一团。
  清虚子服下龙虎护心丹,回过一口气,靠在碧梧散人怀中,徐徐睁开双目。
  玉麒麟突然说:“我在无量潭崖上救了他,快问他凶手是谁,他挨不了片刻。”
  碧梧散人果然神智一清,大声问道:“无亏,凶手可是天魔夫人?”
  清虚子摇摇头。
  “是少林五方僧?”
  清虚子又摇摇头。突然他吸入一口气,微弱地道:“淫魔……桃花……坳……桃……花……”语声激弱,终于断了气。
  “是谁?桃花是谁?”碧梧散人拼力大叫。
  “他死了!”玉麒麟凄然摇头,返身退出。
  江湖浪子突然大叫道:“马底驿有一座桃花场,传闻中住有一个神秘女魔,叫桃花仙子,准是她。”
  玉麒麟突然回身,沉声道:“我也猜想是她,但素女玄牝吸髓功近一百年以来倒未听说过,那女魔狡如狐兔,神出鬼没,极少有人知道她的行踪,你们得小心从事。”
  碧梧散人放下清虚子的尸体,站起向玉麒麟道谢道:“多谢少庄主指教。”
  江湖浪子又突然叫道:“是了,去年夏天,巴陵府出了少男失踪的无头公案;本派大举出动在扁山擒杀了两个妖女,在她们藏身之处,找到一瓶桃花春雾散,定然是她们。”
  碧梧散人顿首道:“可能是她们,我们先到桃花坳一走。”
  玉麒麟辞别武当众门下,向北缓缓走去。那儿,天魔夫人和众女已走了许久,人影俱无。
  他一到林缘,林中紫影一闪,紫衣仙子噘着嘴生气,一扑而出,冲他嚷道:“鬼丫头溜得真快,都是你,宠坏了她!”
  玉麒麟愁眉苦脸,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说道:“有了这种美丽聪明的女儿,有什么办法?别着急,我猜到一丝端倪,她不但日后足可闯荡江湖,有惊无险,而且……而且……”
  “而且什么?”
  “日后自知,也许我猜错了。”
  “不,你得先说说。”紫衣仙子竟然撒娇了,多大年纪啦!
  玉麒麟便将刚才交手之事,一一详说了。
  紫衣仙子不解地问道:“这与黛丫头有何关?”
  “呵呵!你真笨,你不看他俩人同式打扮么?定然两人好得走在一路了,雪妹。小鬼头不小了哩!有了心爱的人,怎想到跟我们回家?”
  紫衣仙子跌脚惊叫道:“糟!这这……”
  “不糟,鬼丫头机伶的很,不会出事,而且有这么一个技绝天人的人在身边,不怕……”
  “你真糊涂,那人既与天魔夫人在一起,定然不是什么好人,丫头和他走在一块,怎么不教人担心?”
  “目下急也没用,我们留意些就是,走!我们往辰州,丫头定也往这条路上走,参与独脚花怪的群魔大会了。”
  “我们可盯紧天魔夫人,定可获得线索,走啊!”
  两人径奔辰州府,留意天魔夫人行踪,岂知他们赶过了头,天魔夫人一行众女并未启程,仍停留在七盘湾下农庄中,经这一次风险,她们觉得已有暗地行动的必要,再公然出面,恐怕正邪两派都不会放过她们。
  逸云不知如黑躲到那儿去了,展开轻功按遍了十来里,大片古林,却不见如黑的踪影。但他有自信,如黑鬼精灵,心思缜密,绝不会被追及,相差二三十丈,又有古林藏身,他怎会有险?
  搜完这一带古林,回到坟场,场中寂静如死,所有的人,全走了。
  他叹口气,倚在一株大树,取下面罩卸下包裹,坐下喃喃自语道:“怪!黑弟怎不接招便自溜了?那紫衣人真有那么厉害么?哼!下次我得会她一会,她敢欺负我黑弟,我要她好看。”
  说着说着,他倚在树干上假寐,只用耳留情四周变化。
  他所倚处,就是正北先前天魔夫人和众女站立之处,身后林密草深,几乎不见天日。
  果然,他听到轻微的呼吸声,没问题,那儿有一个内功火候甚高的人匿伏,他缓缓站起,转身向草丛中喝道:“朋友,出来说话,你的功力虽然深厚,却瞒不了我。”
  突然,他耳中传来如黑的语声,如黑用千里传音之术向他说话,音源就发自草丛:“那一对俊美夫妇走了么?”
  逸云哈哈一笑,说道:“看你吓成这鬼样子,在洞窟里躲了这许久,丢人,他们恐怕已经到辰州,你仍在这儿发抖,哈哈!你给我爬出来,哥哥教你两手绝活,谁也抓不到你。”
  青影一闪,如黑飞掠而来,面罩已不见,笑眯眯地扑到,挽住逸云的右臂,笑道:“叫爬,你好意思?哥,教我,什么绝活?”
  逸云也挽住他,到了林外,说道:“我教你一种奇奥的步法,叫‘如幻步’,可以避开多人袭击,我先试试你,你,站着。”
  他将如黑安在旷空地上,自己在三尺外站了,问道。“假使我要捉你,先伸右手,你功力不敌,请问你该向那儿躲?”说着,右手慢慢前伸,一扣,一抄,再沉腕一捞,身躯前移,使扣指疾弹。
  如黑一面在四种变化中徐徐移动,一而说:“一般单手擒人,身形需侧,方可及远,且能控制全身,身形左旋半圈,双脚一点后窜,再伏地横飘,怎样?四招走空了吧?”
  “哈哈!你绝逃不了,你出手,我放慢些,等会儿再告诉你秘诀。”
  如黑依言伸手便扣,速度奇疾。
  逸云双脚一绕,身形旋至如黑后方,不等他一抄,虎掌已贴如黑肋下掠过,停在他身后哈哈大奖道:“出敌意表,以攻解厄;吸腹瘪胸,借劲错步。每一晃幻化一影,令敌莫知所由。奇妙处在步,着力处在呼吸。来!告诉你如何预知对方眼神的变化,如何运转真气借力,如何错步幻化身影,如何……”
  两人练了好半天,逸云板着脸,瞪着眼,一丝不苟,试招时本无表情,认真得像个老师父。
  可把如黑累惨了,他悟力奇高,但也十分费劲,闹了个满头大汗,仍在咬牙苦撑。
  从单手擒人到众人围斗,手眼心法步各有不同,变化万千,神奇秘奥,逸云喂起招来,风雷惧动,下手极重,招招不离要害。
  直至日影已近西山,逸云方长笑一声,鼓掌道:“好了,大功告成,尔后每日体念其中变化不时多练两遍,兄弟,连我也捉不到你了。”
  如黑浑身大汗,但得意已极,可是他却气喘吁吁,噘起小嘴儿,假嗔道:“给你折磨得够受了,你高兴了吧?看你那要吃人似的神态,把我也吓破了胆,我再也不理你啦!”
  逸云扶他坐下,用腰巾替他拭掉额上汗珠,正色道:“兄弟,别怨哥哥,一丝之差,终身抱恨,哥哥只好疾言厉色出此下策,那是不得已啊!看你所学有成,你知道哥哥有多安慰?即使你怨我,我也……”
  如黑一把将他拉在身旁坐下,亮晶晶的大眼中充满泪光,伸手掩住逸云的嘴,伏在他肩上许久抬不起头。
  逸云知道他心情激荡,不用靖,小兄弟嘴里说不理他,其实却充满感恩之心。
  由于如黑生得丑陋,逸云无形中生出了无比怜惜的情愫,对这个功力奇高而生来奇丑的小兄弟,他着实疼爱有加,所以不管如黑是如何使小性儿,他都会依他。
  而如黑这假小子,也确是值得逸云怜爱,自不必细说,此中原因不点自说。
  好半晌,逸云等他渐渐平静,方微笑道:“日后遇上那紫衣美妇,你大可不必怕她。要不,哥哥打她一顿替你出气。”
  如黑抬头急声答道:“不行!”
  逸云惊奇的问道:“怎么了?”
  “那是我和她的事,不许你过问。同时,哥,我求你,千万不可和他俩人过招,她们是为我好,我感激她们。”
  逸云一伸舌头,笑道:“她赶得你躲在草窝中躲了近半个时辰,你感激她?呵呵!还好,刚才我和那人对了两掌,幸而我爱惜他一身好修为,没将他击倒,你看到了么?”
  “看到了,如果你伤了他,我……我想,我会……恨你。”
  “你这怪人,他和你有什么关联?”
  “我也爱惜他一身盖世绝艺啊!”
  “哈哈!盖世?还有我呢!走吧!咱们追赶天魔夫人去,我要问个明白。”
  “我们要隐起形迹,小心刚才那对神仙佳侣反而盯住我们。”
  “走!咱们先找一家农舍借宿,累了一天满身肮脏,先轻松一会再说,天魔夫人的住处就在山下,还未走,我们且下山也找宿处,晚上再找她们。”
  初更将尽,山下官道右侧一座宽大的农舍里,后厅一灯如豆,人影晃动。
  天魔夫人一行,已经改装成一群村夫村妇,准备起程,一切都已就绪。
  天井中人影连闪,香风沁脾,一串娇似银铃的轻笑,惊动了厅内众女,由如意道婆领先,纵出厅来。
  天井里,出现了桃花仙子和十余名娇艳美女,她们仍是和无量道院时一样装束,百媚俱生,令人一见即心荡神摇。
  纱灯倏亮,天井中纤毫毕露。桃花仙子向天魔夫人和地煞夫人灿然一笑,说道:“我来了,你们躲不掉的。”
  巫山怪姥和如意道婆没作声,天魔地煞两夫人一齐行礼,如霞八女左右排开。天魔夫人道:“仙子玉驾光临,不克远迎,晚辈深感惶恐,前接柬帖宠召,本应前往仙朗叩请仙子金安,但俗务纠缠,确是不克分身,尚望仙子见恕。”
  挑花仙子一声媚笑,绽起粉颊旁两只笑涡,说道:“我不怪你,今晚前来打扰,有一事想向贤姐妹相商,尚请见允。”
  “仙子有事,但请言明,如力所能及,当倾力似赴。”
  桃花仙子向八女一指,说道:“小事一件,你这八位小妹妹全是人间尤物,乃不可多得的奇材异质,我向你情商,可否让她们改拜在我的门下?”
  “仙子能垂青她们八人,该是她们求之不得的事,可是……”
  “花蕊夫人,别再可是了,咱们同样是享受人间至乐的人,但你的功力差得太远哩!想当年我曾诚心收你们姐妹作为衣钵传人,你们不识抬举,最后落得百花教瓦解,仍然流落江湖,实是咎由自取,这八个人间奇宝,在你手中简直是暴殄天物。”
  “仙子明鉴,晚辈此行,确有要事待办,须仗你们之力完成,待此行事了,定趋仙府拜谒仙驾,是否收录,但凭仙子之意,目下确是不便,尚请俯允。”
  “也好,我等着你们,要是不来,可怪我不得,目下武当门人不会放过你们,此行小心。”
  她在胸衣内取出一个粉红色套封,飞投天魔夫人手中,又道:“独脚天尊之师,目下驻脚青龙岭,你将这封书交给他,他会照顾你们,有金面狂枭替你们撑腰,武当门下天胆也不敢捻虎须的。但我先警告你,我这八个未来门人,可不能让她们打扮得勾魂慑魄,最好别让那老家伙看见了。那老不死功力奇高,房中术够高明,好色如命,连我也吃不消,你得小心了。”
  语音一落,人影急飘,一一越墙而去。
  如意道婆问:“你愿让这女魔摆布么?”
  “光凭功力,徒儿当然不敢招惹她,但徒儿自信,尚不至听任宰割,请师父放心。”天魔夫人沉声说完,目中煞气,外涌。
  “这就好,赶快拾掇,二更初我们启程。”
  桃花仙子率众妖女出了农舍,沿小径走出官道,向东走上第一盘湾,对众女说道:“武当弟子想不到竟折在天魔夫人之手,竟然被玉麒麟那冤家拆破我们的计划,功亏一篑,可惜!牛鼻子们去找我们,走啊!给他们一次颜色涂涂脸,看桃花仙子可是好相与的?”
  走不到半里,对面飘风也似的射来两条人影,星光下看得真切,一个是坞衣百结的老花子,一个是俊美绝伦的少年书生,正以奇快的轻功奔来。
  两人是亡命花子和中原狂生,白天里悄悄离开斗场,不愿参与武当弟子群斗之局,跑得远远地观战,武当惨败后退走马底驿,两人随后跟踪,方将白天的详情弄了个水落石出。
  依老花子之意,想和武当的人搜索桃花场,可是中原狂生自一见大妞儿如霞五妞儿如烟之后简直神不守舍,也不狂啦!他坚持要跟踪天魔夫人,并到辰州府一走。
  老花子也真爱惜这个少年人,只好依他,伴他连夜往下赶,另一原因是老花子确是不愿和武当的门人打交道。
  两人正是急急赶路,迎面看见一群身披蝉纱的女人缓缓而来,老远便闻到香风阵阵,转瞬间便要碰头了,中原狂生鬼迷心窍,他相距七八丈,脱口叫道:“是天魔夫人么?”
  老花子见多识广,虽不知是否真是天魔夫人,但深怀戒心,正待出声警告,已是不及。
  桃花仙子目力奇佳,已看清中原狂生英俊的脸蛋,更看出他的身法是少林派的“流水行云”,功力不会太俗,她心中一动,娇声道:“正是本夫人,小友……”
  声至人至,真快!中原狂生刚一止步,骤不及防之下,只觉肋下一麻,身躯便被挟在香喷喷又软又滑,温暖的胴体之侧,乖乖地浑身发软,随即自觉全失。
  老花子毕竟不凡,人老成精,众女一冲便到,他一听桃花仙子的口音,不太像天魔夫人,而且奇香扑鼻之际,与天魔夫人众女所发的幽香大大不同,她们没有这群人香气那么浓。
  他已心生警兆,人一拥到,他双手护胸向路侧纵去,在身形刚起瞬间,一股阴柔的潜劲己将及体。
  他百忙中运功护身,并大喝一声,双掌齐推,劈空掌力倏吐,人也以更快的速度,退到路侧草丛。
  “砰”一声响,劲风迸散,老花子只觉余劲直迫过来,身躯踉跄退后五步,几乎跌入草丛之中;两个身披蝉纱的身影已跟踪扑到。他心中大骇,自知不敌,大吼一声,连劈掌,人似猫狸向草丛中一窜,迳自遁走。
  等他绕了一个大圈回到原地,余香犹在,人已不见了。他怆然长叹,幽幽地说道:“狂生,别怪花子毫无道义,我不能陪你白死,你生得英伟俊美,一时死不了,老花子还得留下性命,替你通风报信。”
  顿了一顿,他又自言自语道:“难道真是天魔夫人?她们何时改了装束?这几个女人真一点像她手下八女,只是只是她们从没有穿得这些少啊!”
  他仰天吸入一口气,洒开大步径奔辰州,一面忖道:“见到少林门人,我得将信传到,小狂生,我也将全力以赴,找出你的下落。”
  夜风萧萧,星光下,两条一高一矮的人影,幽灵似的飘向天魔夫人所住的农舍。
  厅堂中,众女已准备停当,每人一只小包裹,换上了布衣荆裙;大件头行李,由十二星宿和众侍女,扮成客商用手推车装了。在辰州府,她们早布下了暗桩,已经有人前来接应,送来了应用之物。
  蓦地里如烟一惊叫了一声,伸手去拔包裹内的龙渊宝剑,但当她一定神,却又抢前了两步,盈盈下拜。
  众女全被如烟的惊呼所引,用目望向厅外。
  两条黑影携手飘入厅中,足不沾地,像两个幽灵,飘然而入,黑罩蒙面,只露出双目,仍是白天里那身装束,正是救她们出困的两个怪人。
  如烟抢前盈盈下拜,两怪人向侧一飘,大怪人举手虚抬,妞儿想拜,可是膝关节已被锁直,身前有一道气墙,以极为巧妙的力道阻了她。大怪人道:“诸位请就座,小可有事请教。”
  天魔夫人躬身一礼,谢道:“大侠义薄云天,不以我们为人不齿的所为而鄙视,一再援手之德,没齿难忘。”
  逸云回了一揖,挥手请众女就座,厅旁有两排长凳,中堂之下有四张有圈手的大竹椅,如意道婆与众人在两旁坐。下,留下四张竹椅。
  逸云和如黑站立厅中,道:“周围三里地,小可已搜索一遍,在一里之内,夜行人绝难逃出小可之耳,小可有一事相询,但请坦诚相告。”
  天魔夫人欠身答道:“大侠请问,老身等人知无不言。”
  “请问哪位是前百花教主,绿衣剑客方大侠的夫人?”
  众女全皆失惊,面面相望做声不得。
  逸云道:“小可是好意,请勿相瞒。”
  地煞夫人徐徐站起,沉声道,“卖身就是伍云英,先夫方逸君的未亡人。”
  逸云一震,颤声道:“方恩公果然死了?”
  地煞夫人心中一宽,人家既然称“恩公”还有什么可怕的?但她一时悲从中来,珠泪纷坠,呸咽道:“先夫仙逝十八载,死痛含冤!我……我好恨!”
  她这一说,有分教,群魔授首,血雨纷纷。
  逸云自语道:“果然如我所料,良可慨叹!”他打量地煞夫人良久,突然道:“据小可所知,方夫人落落大家,风华绝代,你,怎敢冒称方夫人?”
  地煞夫人惨笑道:“十八载含恨,苦心孤诣,誓雪毁家杀夫之仇,云儿,你站起让大侠瞧瞧看,她是先夫遗腹孤女,如果妾身不是伍云英,岂有这么一位美慧女儿?大侠如要目睹妾身真容的话,请待大仇既复之日,目下恕难应命。”
  逸云良久没有作声,稍停又问道,“夫人可记得点苍山下华家夫妇?”
  地煞夫人一怔,点头道:“怎不记得?那是先夫逝世之前,在曲靖途中最后所救之一双夫妇了。记得那时华夫人己身怀六甲……”
  逸云抢前两步,扑翻虎躯便拜,地煞夫人惊得想一蹦而起,却又动弹不得,张口结舌地轻唤道;“大侠请起,折杀老身了。”
  逸云大拜三拜,方起身整衣,轻声道;“小侄华芝,草字逸云,家父母十八年来,感念方恩公和伯母救命大恩,无时不以酬恩为念,十八年来,久不闻恩公和伯母讯息,因小侄全家皆不是江湖人,无法打听,此次奉家父母之命,瞩小侄务必找到恩人,一申意念,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,终于让小侄如愿以偿,岂知方恩公已仙逝十八年,好教小侄痛心。”
  他向如黑招手,说:“黑弟,请来见过方夫人。”
  他伸手去拉面罩,如黑忙止住他道:“哥,目下我们不宜现出庐山真面目,我们可在暗中助方夫人行事,双方任何人不知我们在旁,方便多多。”
  逸云沉思有顷,点头同意,说道,“伯母请恕小侄无礼,目前仍不便以真面目示见,这是小侄义弟如黑,在坟场之时,已可看出他的功力,乃是武林中不可多得的英才。”
  如黑上前行礼,晶亮的大眼在天魔地煞两夫人的丑脸上流转,顽皮地眨了两眼,似在暗笑。
  这一阵,根本没有地煞夫人说话的机会,乘向如黑还礼之便,讶问逸云道:“贤侄是华家弟妹公子么?老身几疑做梦哩!”
  “家母返回大理月余,生下小侄,家父母每想起伯父母救命大恩,念念不忘,思念殷切……”
  “令尊堂一向可好?”
  “托福,目下甚为朗健。”
  “令尊堂那时身手虽矫捷,但不熟技击,想不到贤侄竟然技绝天人,老身大为不解,真是英雄出少年!芸儿大你约有半月,老身高攀,你能视她如姐姐么?”
  逸云向如烟一躬到地,轻声说道:“芸姐,小弟对江湖一切,均甚陌生,尚请多多关切。”
  如烟大方地深深一福,说道,“芝弟人中之龙,愚姐一切仰仗庇荫。”
  如黑大眼一眨,上前一揖笑道,“如黑也见过大姐姐,也请多多关照。”
  如烟冲他一笑,神情似谜,回了一福,说道:“只要愚姐能力所及,在所不辞,虽则功力不如二弟。”
  如黑一触她那神秘的目光,不由一怔,他心中有鬼,乖乖地退下了。
  接着地煞夫人将巫山怪姥和如霞七女一一引见了,逸云一一见礼毕,方郑重地询问绿衣剑客方逸君遇难的经过。
  地煞夫人请两人坐下,方将十八年前‘自云贵途中直至百花谷经过,概要地说了,母女不胜悲伤。
  逸云静静地听完,虎目怒睁,沉声道:“伯母,请恕小侄狂妄,不必和他们勾心斗角了,于脆堂而皇之公然叫阵,有小侄在,他们别想活命,血债血偿;十八年,太晚啦!他们活得太久了点。”
  “不成,这些恶贼之间,互通声气,一有风吹草动,往天涯海角一躲,我们往哪儿去找?还是不着痕迹较为妥当,免得打草掠蛇。”
  逸云沉想片刻,说道:“伯母所说甚是,今后伯母尽可如计行事,小侄在旁暗中相机行事,辰州事了,即行北上,一方面小侄一事中岳,一方面送黑弟返熊耳,顺道出秦岭,直捣太白山庄。”
  如黑不悦地说道:“你不必管苹,太白山庄我不能去?”
  “谢谢你,黑弟。”
  逸云又对地煞夫人道:“辰州独脚天尊之事,请伯母放手不管,让小侄好好收拾他。”
  “贤侄,且让我们看他受报。”
  “定然依伯母的交待而行,真巧!小侄的仇家竟与伯母相同,似是冥冥之中自有主宰。”
  地煞夫人恢问道:“怎么?贤侄你也与他们……”
  “要不是伯母时才说出,小侄也不知其中之故,家师在十八年中,并末将十八年前百花谷之事说出,经此对照,家师之腿中毒而残,定然是毒蝎三娘那老乞婆所为;听江湖上传说,只有那鬼婆有至毒的化血神砂。”
  “哦!不知令师是谁?能见告么?”
  “就是在百花谷救伯母和珠姨出险的四海狂客。”
  众女齐声惊呼,如黑却一蹦而起,一把抓住他,急问道,“你……你是二……四海狂客的传人?他老人家呢?”
  “咦!你认得我师父?”逸云讶然问。
  “闻名已久,他老人家与我家大有渊源,正在找他呢!”
  “师父被化血神砂所伤,双腿已残,目下安居舍下,命我到扫云山庄拜望三叔父,所以我—听你家住熊耳,就是想借重贤弟你呢2”
  “咦!从没有见你使过‘流光遁影’轻功绝学嘛!”
  “师父仇人满江湖,平时不许我使用他老人家的绝学,怕我年轻不更事招来大敌。其实我有时也偶或一用,只不用全力施展而已。而且我的所学,并不限于师父所授。”
  如黑笑问道:“看样子,你还有不少绝艺哩!”
  “有是有,可惜你根基不够,内力不足,无法教你,那‘如幻步’乃是皮毛之学,所以你一学就会,别的可不成。”
  地煞夫人凄然接口道:“姜老前辈为了我姐妹之事,竟然落了残废,真是苍天闭上了明眼,报应之事,实属渺茫,岂不令我痛心疾首?”
  “伯母,果报之事,不可等闲视之,家师临危之际,恰逢家父,岂不是明证么?夜已深,小侄告退,请放胆行事,小侄就在近旁相护,告辞。”
  两人行礼告退,如烟突然说道:“芝弟……”
  “云姐,叫我云弟,逸云两字,乃是伯父母讳中一字。”
  “云弟,剑湖夺剑之夜,可是云弟你慨赠剑鞘么?”
  “正是小弟,日间姐姐亮剑之时,小弟方知那夜护剑之人是姐姐,也是巧遇。”
  “可是弟弟用暗器惊慑剑化之龙?”
  “我赏了他一段小树皮,同时用剑鞘召他。”
  天魔夫人脱口说道:“你就是那英俊的小哥儿,阿姨还道你是仙呢!”
  “珠姨见笑了,再见!”两人厅门一拱手,蓦尔失踪。
  如意道婆骇然道:“这两个小后生,委实令人难信。”
  地煞夫人也笑道:“那夜他赠鞘后,冉冉而没,才真令徒儿吃惊哩!那时他还是个大孩子而已嘛!”
  巫山怪姥也说道:“四海狂客之徒,端的名不虚传。”
  如烟姑娘幽幽一叹,转身去取包裹。
  “二更将尽,我们该起程了。”如意道婆说。
  逸云握住如黑的手,一出农舍,便说道:“黑弟,你且看‘流光遁影’绝世轻功。”如黑只觉整个身躯倚在逸云肩下,一只巨掌搭在腰后,轻飘飘地似若腾云驾雾,贴着地面飞掠,耳中但闻风声呼呼掠耳而过,两旁草木一晃即没,好快!
  直掠出三里地,逸云方放下他,笑道:“怎样?不假吧?”
  如黑点点头,没做声,逸云看他神态有异,急道:“黑弟,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  如黑低下头,幽幽地说道:“你不能叫我兄弟,也许我得叫你叔叔;我……呜呜……”他竟掩面哭泣啦!
  “什么?你叫我叔叔?岂有此理!我大你两岁,你胡说……”
  “我爷爷与你师父有深厚交情,我不叫你叔叔叫什么?”
  “哦!原来如此,请教,你爷爷与我师父可曾义结金兰,可有血统之亲?”
  “没有,那是口头上的称兄道弟。”
  “哈哈,你真俗,庸人自扰,咱们各交各的,不管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名,你非叫我哥哥不可了,叫呀!兄弟。”
  如黑低头想了许久,方喜得直叫:“哥哥,哥……”
  “好弟弟,咱们走,师父是个没口子的葫芦,说起教来又如滚滚江河,可就是没将身世告诉我,除了闲云居士和忘我山人三叔之外,其他亲朋却一无所知,你说古怪不古怪?黑弟?”
  如黑神秘地笑答道,“我可喜欢他古怪。”
  辰州府这些天来,可热闹,但是市面的善良百姓却心中惴惴不安,似乎大祸将临一般,民心惶惶。
  知府大人这几天也坐卧不安,心惊胆跳,不可终日,由总缉总管送呈的名单中,他发现南方九个布政司中的有名大盗,竟然有许多集中在本府境内。北方四个布政司有名的悍寇,也有些在本府现身,他怎能不如坐针毡?’要想捉他们,简直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;不捉罢,要在这儿闹事情,还了得?
  最后他福至心灵,暗中将附近州县的捕吏召来,严加戒备,就求不发生巨变就成。
  城中尽管暗中防范戒备,但客店中仍住了不少亡命之徒,大街上酒店里,全是劲装带刃的凶猛人物往来,横冲直撞,气焰不可一世。
  这天中午,就是独脚天尊重行出山的一天,可是传出的消息说,日期改为明日正午,因为迎主人出山的主客,昨晚并未赶到等等;
  主客是谁?乃是河南湖广义界处桐柏山,桐柏山主摄魂魔君太叔权,一个凶名阳著功臻化境的魔君。
  摄魂魔君那儿去了?武林中人,一言九鼎,断无失信之事发生在这些知名人物的身上的,怎会竟然发生了。
  摄魂魔君昨晚确实是在黄昏时分,到了辰州府对岸沉河畔,在渡口被两个不知名不露面的男女戏弄个够,向西沿沉江追人去了,所以派来迎接的人扑了个空。
  引走这魔头的人是玉麒麟夫妇,他俩要试试这魔头的功力,逗他直迫到怀化驿,方让他失望而返,距辰州府已有三百里左右,错过了一天。
  辰州府由于少通车马,街道就不太宽阔,北大街左侧有一条武安巷,武安巷有一家全辰州一等的酒楼,名焦“武安居”,武安居店门不大,却有一座相当大的后楼;楼在二进后,高有三层,共有十二厢一百二十副座头,可见不算小,全辰州府连附近州县全算上,要不知武安居酒菜是一流的话,不用问,这人准是个不见世面不在外面走动的穷小子乡巴佬。
  人怕出名猪伯壮,开店的却不怕招牌不广;可是招牌广,麻烦也多。瞧!这几天武安届那一天没有麻烦过?
  真正的雅座在三楼,那儿有四个雅致宽敞、光线充足的客厢;以往辰州府的花不溜丢的外县粉头,就在这儿高歌一曲巧手弄弦,抛头露面赚几个钱养家小。
  可是这几天情形不同,辰州府的花花子弟全不上门,来的全是凶恶骠悍的草莽英雄,动不动弄刀舞剑,谁敢来?
  巳牌正,也就是喝酒进餐的助刻。天气炎热,吃酒的人不在乎,武安居仍是车水马龙。
  两个身穿月白绸长衫,手摇名贵折扇儿的少年人,美的奇美,丑的奇丑,大摇大摆地踏进了武安居的店门。
  掌柜先生眼中雪亮,俊美的大个儿一团和气;丑小儿一双县目水汪汪,神光湛湛,准是个不好招惹的人物,先生一打眼色,两旁走出两个脸圆圆笑眯眯的店伙计,打恭作揖往里请,一个说道:“两位公子爷玉趾光临,小店不胜荣幸,请!二位上雅坐明亮宽敞,正好小饮三杯。”
  逸云一笑,道:“相烦大哥引路。”
  一个小二哥在前引路,经过一个天井,踏进楼下客座,客座食客尚有七成。两人随小二登搂去,升上顶端三楼雅座,这儿比楼下确是不同,光是桌椅也够排场了。
  三行整洁的座头,每排八张,全是崭新的红漆八仙桌,朱漆圆凳儿。两侧四个雅厢,帘儿深垂,内中不时传出粗豪的语声,显然全都满座。
  中厅二十四副座头,只有六副有人,逸云和如黑向后走,到了最后一张近窗处的座位坐了,店伙奉上香茗。
  “公子爷是小饮,抑或……”
  “当然是小饮,不然上你武安居则甚?”如黑抢着答。
  小二哥不敢噜苏,赶忙说道:“小人就是张罗几个小店名菜。香酥鸭,油麻鸡,沉江最肥的醋溜活鲤,从洞庭湖刚运到的银鱼万寿……”
  “只要是名菜就成,来一壶好酒,要快!”
  “公子爷放心,不会误事。”小二匆匆的定了。
  两人这才打量楼上人。第一桌有四名中年劲装大汉,相貌狰狞,显非善良之辈。第二桌是两个白净面皮,相当俊逸的青年人,头戴英雄巾,一身银包劲装,腰悬长剑;可惜目光阴沉,眼圈微黑。第三桌是三个相貌相似,全生了兜腮短髭的壮实大汉,腰粗膀圆,相貌威猛,敞开前襟,露出茸茸壮实的胸膛,身旁各搁着一条镔铁齐眉棍。
  第四桌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,和两个身穿玄色劲装,目秀神清的少女,明眸中略带煞气几分;老太婆身旁搁着产自剑阁的盘龙杖,少女腰带上悬着长剑。
  第五桌只有一人,是个蛇头鼠目的中年人,腰带上插着判官笔,鼠目不住地向两个姑娘瞟。
  第六桌坐满了,共是八个劲装大汉,青巾包头,各带刀剑,胸前绣着一朵银梅花;衣是深青色,花亮如银,十分醒目。八个人都够凶恶,各带刀剑鞭尺之类兵刃,正在兴高采烈痛饮,傲气冲天。
  整楼客人全是武林朋友,只有逸云和如黑一对书呆子。
  第六桌的八个人,就在逸云这一桌的对面,隔邻而坐,同样倚窗,中间相距约有八尺,逸云两人坐定,他俩打量人,人家也打量他。邻座首席那四方脸大汉脸色极不友善,狠狠地盯了两人数眼。
  菜一个个陆续上,酒是一斤装的瓷灌儿,两人对酒没兴头,也不问是什么酒,斟在小杯内当个景儿。
  如黑举杯向逸云虚让,略一沾唇,弯弯的细眉几一皱,愁眉苦脸地说道:“这鬼玩意!真要命,怎能吃?”
  逸云喝了半口,微笑道,“许同年,你真俗,这是人生最享受之物哩!”
  如黑白了他一眼,小嘴一噘道:“请教何谓不俗?说来听听。”
  “哈哈!你可记得诗仙的乐府《将进酒》?”
  “当然记得,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……”
  “我指的中间和最后几句,请听。”他一口将酒喝干,却又直咽嘴眨眼。“啪”一声脆响,他轻击桌面,高吟道“与君歌一曲,请君为我倾耳听:钟鼓撰玉不足贵,但愿长醉不用醒,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”
  他将酒斟上,又道,“且听最后几句,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。哈哈!与尔同销万古愁。兄台,请呀!”
  歌声悠扬悦耳,响彻行云,感情外溢,感人至深,把整座楼包括两侧四厢内的猜拳闹酒声,全压下去了。
  闹声一止,歌声却落,楼上六桌二十一个人,全向这儿瞧。厢内帘子一掀,有人探头向外张望。
  邻桌为首大汉突然凶睛一瞪,戟指逸云大吼道:“书虫,你鸡啼狗叫唱什么?把太爷的酒意全撵跑了,该死!再唱大爷割下你的舌头。”
  第三桌三名短髭敞胸大汉,为首那人“啪”一声一掌击在桌面,敞声喝彩道:“好!好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!万古绝响。”
  另一个说:“真是好!”他举杯向逸云虚抬虎腕,一饮而尽,再以空杯向逸云一照,朗声说道:“诗仙写得好,阁下的歌更好,这几句,比元次山的“我持长瓢坐巴邱,酌饮四座以散愁”豪壮太多了!意境超尘拔俗,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哥儿,我敬你一杯!”
  他斟满一大杯,豪放地干了,向逸云照杯,善意地一笑,从容就坐,虎目向八大汉一扫。
  骂逸云的凶恶大汉怒火上冲,“乒乓”一声,酒杯在半空中跌落楼板上,打得粉碎,碎屑中有一根鱼腹刺。
  “想行凶?真是找死!洞庭八寇,姑奶奶劝你少在大庭广众之间献丑。”声如银铃,发自第四桌一个玄衣少女之口。
  洞庭八寇全都推座而起,老大就是发杯之人,他大吼道:“鬼丫头,你是何人?谭其要教训教训你,三脚猫功夫也敢管闲事?哼!”他大踏步而出。
  “慢来!你先找咱们中州三义,这笔帐请先生偿还,猛狮沈雷先领教高明。”向逸云干杯那短髭大汉走出走道。
  第一桌四名中年劲装大汉全站起了,一个嘿嘿笑,说道:“要打么?咱们江南四霸也算上,看看中州三义是否浪得虚名,也可领教少林的无上绝学。”
  正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间,左侧客厢帘子一掀,走出两个年届古稀老头子,前一人身穿鸦青长袍,神目如电,鹰鼻突腮,领下三绺长须拂胸。后一人长脸短须,两耳招风,吊客眉,大麻脸,身穿墨绿团花罩袍。
  鹰鼻老人冷然注视厅中众人一跟,阴森森地说道:“什么人敢在这儿大惊小怪,说给我三步追魂章钧听听?”
  三步追魂章钧六字一出,在座的人全都一惊。洞庭八寇的老大凶焰尽消,躬身形礼陪笑道:“晚辈无状,不知老前辈大驾在此,多有惊扰,尚请老前辈海涵。恕晚辈等不知之罪。”
  “谭老大你可是前来祝贺独脚天尊出山的?”三步追魂撇撇嘴,大概这就代表他笑了。
  “晚辈正是专程前来祝贺袁老前辈出山盛举的。”
  “你坐下。”他又向身后老人道,“詹老兄,要不要打发他们?”
  詹兄不屑地冷哼,爱理不理地道:“他们?哼!还不值得我拘魂无常詹化伸手。”
  “拘魂无常詹化”这六个字像一声巨雷炸响,令人闻之变色,谁不怕这黑道中与独脚天尊齐名的宇内凶魔?说起这凶魔,便令人想起与他经常并肩施毒的毒僵尸古奇,他俩人在江湖上神出鬼没,血腥满手,心肠之毒,世无其匹,流毒天下足有四十年,当他们三十年前在应天府横行之时,惨杀了被召返京内调的江西布政使张弼亮全家五十六口,直震天庭,宣宗龙颜大怒,立派锦衣卫三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南下应天,追缉元凶归案,同行的高手,全是武林中顶尖儿人物,最有名的一个叫天罡手谢鑫,在全力踩探下,在扬州终于追上了两个凶人。
  一场恶斗结果,两凶人的四个没人性的徒弟,全被群集的高手生擒活捉,拘魂无常挨了一记天罡掌,仍能力毙三名高手,从容而遁。
  天罡手谢鑫的大名,真个妇孺皆知,双掌之下,无三招的英雄,年青时曾独闯大河岸群雄所设英雄擂,力挫天下有名的三十名顶尖儿高手,字内震动,誉为天下第一条好汉,想不到扬州一战,竟然让两魔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脱身。天罡手大怒之下,发誓要踏遍天下找到这两个凶人归案,可是一追十年,两凶始终逍遥法外。
  这事在武林曾经轰动一时,江湖轰动。后来在山西吕梁山下,毒僵尸古奇请出乃师金面狂枭粟飞,师弟袁天雄,这家伙那时叫血手天尊,后来被四海狂客截了他一条腿,为害更烈,终被各泥掌门谋诛五怪,迫他遁隐了十年。四个人联手合攻,把天下第一条好汉天罡手杀了。
  这事余波荡漾了七八年,天罡手的子孙始终未能将这段公案了结,武林中尽人皆知,这几个魔头人皆畏之如蛇蝎,拘魂无常这一亮名号,所有的人全变色而起。
  正在紧张,楼口不知何时,已现出三个人影,一个四十余岁的英伟中年人,还有两个恍若临风玉树的小后生。三人一身上打扮,灰布对襟衫,阔腰巾,足踏爬山虎,腰巾上斜插一把连鞘巴首。虽则粗衣淡服,却掩不住他们那虎虎英气。尤其是那一双相貌相同的少年,猿背鹰肩,剑眉虎目,面色红润,英气四射
  三人目中杀机重重,却忍住并末发话。
  拘魂无常一掀帘于,向内沉声叫道:“小子,你出来,替为师将他们赶下楼去。”
  应声窜出两个保人出来,五短身材,看年纪约有三十岁左右,一个身白,一个身黑,两人面貌相同,十分岔眼唬人,瘦骨嶙峋。长脸尖额吊客眉,白多黑少的鬼眼,上眼皮向下搭,脸色青中泛白,阴惨惨毫无血色,端的有其师必有其徒,大无常教出小无常,实不足怪。
  两小无常枪至厅中,穿白的用老公鸭嗓子厉叫,“你们听到么?我师父叫你们滚!大概还不至于叫咱们两个小无常替你们招瑰吧?”
  洞庭八寇全都拱拱手,向两老魔一躬到地,慌忙向楼下撤退,乖乖溜了。
  后面接着走的是江南四霸,和那个獐头鼠目的狰狞汉子,这家伙临行还向两位姑娘吞了两次口水。
  最后走的是那两个人才一表的青年人,经过姑娘身畔,故意打一踉跄,向姑娘一倾。
  “叭”一声脆响,一个青年人口中鲜血直冒,退了五六步,另一个晃身便退。
  出手的那位姑娘杏眼一瞪,骂道:“花浪子,你在本姑娘面前弄鬼,早着哩!”
  花浪子掩着嘴,恶狠狠地说道:“姓何的记下了,再见。”两人狼狈而遁。
  楼上共有四批人没走,一个是中州三义,一是老婆婆和两位少女,一是逸云和如黑,一是楼口的三父子。
  两小无常一看他们全没要走的意思,尤以逸云、如黑更可恼,别人全站着,只有他们安坐椅子上,不时举杯相请,笑意盈盈,似乎没将楼中的凶险放在眼中。
  不止此也,只听逸云笑道:“许年兄,有关酒的赞语,古今往来,名人逸士见于吟咏之中,确是美不胜收,且听我一一道来。”
  他又饮了半杯,咧冽嘴,轻轻放下酒杯,左手高扬,摇头晃脑正欲向下一拍,又要高歌啦!
  小白无常无名火起,这引起纷争的小穷酸太可恶啦!没事人似的,岂不可恼?他明森森的向前走,一面说道:“你这两个穷酸可恶,白无常要替你招魂。”来到逸云桌前蓦地大吼道:“穷酸,站起来!我白无常教你永远唱不出。”
  他往逸云走的瞬间,中州三义手中各摸了一双象牙筷;老太婆和两女盯视着叉手而立的小黑无常,楼口的三父子三双虎目,正和拘魂无常三步追魂两老魔遥遥怒视。
  逸云举起的手不拍下去啦!他偏着头,满面诧异神色,向白无常睥睨了一眼,不解地问道:“咦?你明明是人,小生双目不花,你何以自称无常?真是匪夷所思!”
  如黑也咧咧嘴,“呸”了一声道:“这世界人鬼不分,光天化日之下,可能真有鬼。”
  白无常怒叫一声,踏前两步,正欲掴出一耳光。
  “且慢!”拘魂无常突然此喝,白无常回身一看,只见师父面向中州三义,而中州三义各伸出一只手,掌心中每人两根象牙筷,遥向这儿作势射出,假使真要掴出一耳光,六根象牙筷淮会从后腰射出。
  拘魂无常目露凶光,向中州三义嘿嘿冷笑道:“你们好大的狗胆,赶快自断右手,免罹五阴搜脉之惨。”
  中州三义老大叫赛孟尝沈刚,老工猛狮沈雷,老三通曾猿沈电,都是专管人间不平事,义薄云天的好汉,行侠江湖,声誉甚隆,义之所在,不畏生死,老二猛狮性情较躁,他用洪钟也似的嗓音道:“姓詹的,沈某还不至如此脓包,五阴搜脉唬不倒中州三义,来吧,你试试啦!”
  说完,操起身畔齐眉棍。
  黑无常突然狞笑道:“师父,有事弟子服其劳,让徒儿擒下他。”
  拘魂无常点头道:“中守三义浪得虚名,你足可应付裕余,上吧!”
  接着又向楼门口父子三人阴阴一笑道:“阁下何人?老夫眼生得紧。”
  中年人哼了一声,沉声说道:“要不是刚才你自报名号,在下几乎失之交臂,数十年来浪迹天涯,不想却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,在下姓谢名铂,天罡手谢公之后,你没忘记了吧?”
  “哈哈!幸遇幸遇!斩草不除根,来春又复发;老夫成全你,免得你天涯浪迹。”
  黑魔说完,徐徐向楼门口举步,经过两姑娘身旁,他只觉幽香扑鼻,情不自禁向两女狠狠盯一眼,自语道:“这两朵花儿刺不够利,倒是个窝心尤物,要是替粟老前辈弄去,能使他高兴,嘻嘻!真妙!”
  就是因为太妙,他轻薄地一伸鬼爪,要过摸姑娘高耸撩人的乳峰。他也知妞儿带刺,所以暗中已运功戒备
  螳螂捕蝉,却不知黄雀在后,他刚捷如电闪的将毛爪伸出,白芒一闪便迎面射到。
  黑无常色胆包天,更来注意有人敢在前面发射暗器,“哎哟”一声狂叫,左手脉门白芒一闪而过,“得”一声远抵壁墙;原来是一把匕首,钉在墙上只露金芒闪闪的小柄在外。
  黑无常的左掌只有一丝皮肉牵连,痛得他额上青筋不住跳动,用手压住血脉狂叫。
  姑娘得理不让人,飞起一足,“叭”一声将黑无常踢飞丈外,“哗啦啦”撞倒一张八仙桌,惨矣!她扭头向梯口左侧少年嫣然一笑,却又粉面泛霞。
  这乃是霎那间事,拘魂无常眼看巴首飞出少年人之手,却救应不及,厉吼一声,向前猛扑,五指大张,伸手向少年人抓去。
  白无常也大喝一声,飞扑小妞儿。
  谢韬冷哼一声,右足前移,喝声“接着!”一掌登出。
  小姐儿一闪身,旁边的老婆婆声色不动,手一晃,盘龙杖一闪,“噗”一声倒了一个人,那是白无常。
  “砰”一声巨震,整个大楼撼动不已,拘魂无常扔臂接了谢韬一记天罡掌,老魔功力确是深厚,身形略挫,神色末变,谢韬却直退到梯口,脸上变色,几乎跌下梯去。
  三步追魂一看白无常被老太婆点了穴道,抢前两步抄出腰中一枝蛟筋带,叱道:“老婆婆,留下名来。”
  “无情姥杨婆婆,你这老鬼竟然不知,还走什么江湖?”中州三义老三通臂猿亮声叫。
  “看招!”三步迫魂狂此,蛟带向前一冲,“啪”一声带尾向前急震,直射无情婆婆前胸,罡风雷动。
  “哗啦啦”桌椅飞跌,盘龙杖褐影飞扬,两人动上手了,带如灵蛇,杖似怒龙,好杀!
  另一面谢韬一掌受挫,奋身急上,天罡手风雷俱动,抢制机先连攻五掌。
  拘魂无常不住狞笑,错开五掌回敬六招,占尽上风。
  四所雅厢内的人,纷纷出外观战。
  逸云对如黑轻声道:“这两个老魔果然了得,独脚天尊羽翼之丰,出人意料之外,我们且戏弄他们一番,杀一杀他们狂妄之气。”
  “哥,由你出手,我不行,一动手就被人看出哪。”
  “好,看我的。”他一伸手抓起饭盅内一把米饭,仍将盅盖掩上,一面举杯叫道:“许同年啊!他们到底是粗人,动不动就逞血气之勇,瞧!闹出人命了,我们管不着,喝啊!好酒!”
  杯一沾唇,饭粒却在桌下飞出,六粒白饭无声无影,齐膝射去。
  最近的是三步追魂,他正抢得上风,“砰”一声刚将盘龙杖格开,正想振出一招“丹凤点头”,突感到两膝一凉,他惊叫一声,撤招飞退,低头一看,脸上变色。
  原来膝盖横裂了两条缝,深至骨内,创口长有两寸,鲜血如泉,是钝器由侧方擦伤的。
  同一瞬间,拘魂无常一掌拍得谢韬退至楼口,正想抢前再出至命一掌,突然大股如被针刺了两下,气血为之一窒,他大吃一惊,平常的刀剑根本攻不破他的护身真气,浑身筋骨坚逾精钢,怎会被针伤呢?
  他火速暴退,伸手一摸,大股两旁湿腻腻的,染了一手鲜血,不错,伤口大如米粒,深入恐怕不只两寸,可能暗器还在肉中呢。
  他运劲一吸,手中多了满手血,和一小堆鲜红渣末,不知是何种歹毒暗器,已经碎烂了,用手一捏,竟然是软的嘛!他回头大吼道:“谁敢在老夫身后暗算?王八蛋!有种滚出来……”他骂声末落,膝盖一麻,“噗”一声坐倒,膝盖骨下一寸三角形的迎面骨上,又有两个洞,要没有骨头挡住,准是两面开孔。
  三步追魂比较冷静,他心中有数,能用细小的暗器,击伤自己比金钟罩更强的护身气功的人绝不是好相与的人,惹他不得。
  他向无情婆婆切齿恨道:“咱们有算帐的一天,明日把暗中助你的人一起请来,青龙岭童某恭候。”说完,径自下梯去了。
  拘魂无常一倒地,雅厢中涌出十余名男女,扶起他急问原因,他一咬牙,向谢韬吼道:“咱们死约会,青龙岭一清仇怨,不见不散。”
  他站稳了,向众人道;“我们走!”有人抬了重伤的黑白无常一起走了。
  谢韬恨得直咬牙,可是他们人多势众,十余人中无一庸手,眼看杀父仇人溜走,他几乎咬碎了满口钢牙。
  其余三厢内的人,全感到莫名其妙,这两个大名鼎鼎的字内凶人,怎会虎头蛇尾溜了的?
  有个身材瘦小的人“咦”了一声,向楼板上一指叫道:“看!那是血,两个老前辈受了伤似的。”
  两凶人所经之处,果然有一串血滴,那还容怀疑么?众人全都一惊,议论纷纷用目光向四面搜索。
  无情婆婆向谢韬摇首道:“谢贤侄,看来此行凶险,要没有高人在暗中助我们一臂,恐怕武安居就是你我丧身之地,这老魔果然了得。”
  小瘦子鼠眼一瞪,叫道:“老虔婆,你敢在背后骂两位老前辈……哎哟!”他掩住口,“哇”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和两颗门牙,还有两颗被血染红的饭粒,他脸上铁青,躲入厢内去了。
  所有的人全都吃惊,疑神疑鬼,恐怖地退出。
  “婆婆,我们走吧!暗助我们的高人既不愿现身,我们心里谢他,相信明日他定会驾临青龙岭。”
  少女说着,凤目向四面搜寻,除了两个书生,无一可疑之人,更无任何岔眼事物出现,他悚然而惊,暗道:“这人神出鬼没,功臻化境,定然是游戏风尘的奇人。”
  少年后生纵至壁间,取下匕首入鞘,向无情婆婆道:“杨婆婆,我们走吧!”
  杨婆婆叹息一声,率两少女随即下楼,谢家父子在后紧随,向中州三义拱手一笑,下楼而去了。身后响起逸云清朗的“请啊”声,随之是悠扬的朗吟:“……人生飘忽百年内,且须酣唱万古情,君不能狸膏金距学斗鸡,坐令鼻息吹虹霓,君不能学哥舒横行,青海夜带刀,西屠石堡取紫袍……”
  中州三义走在最后,老大赛孟尝向逸云拱手笑道:“在下沈刚,下榻北门悦来老店,兄台如有暇,请移玉一顾,我兄弟虽是一介武夫,但颇识文词!兄台如肯下交,足慰平生。”
  逸云站起笑道:“沈英雄人中豪杰,小生如有暇,当专程拜访。”
  三义一走,他含笑坐下。由于硬着头皮喝了好几杯,玉面红云飞起。他生得俊美绝伦,酒一往上涌,玉面像个大姑娘一般,他还用手去拈杯,如黑伸手一拦,捉住他的虎掌温柔地轻声说:“哥,酒能乱性,足矣!你能依我吗?”
  逸云笑道:“不妨,我可用内功迫出。”
  如黑不依道:“那多脏!身上衣着又得我费神。”
  逸云推开杯,笑道:“好弟弟,依你,我们用餐。”
  店小二一窝蜂登楼,七手八脚整理残局,梯口足音又起,大踏步上来了三个怪人。
  先头一个年约八十以上,头上次发挽成一个道士髻,内衣穿大红紧身,外罩淡青绣红云彩袍衣,袍内悬有长剑,身材奇伟,高有八尺,短帚眉,铜铃眼,狮子大鼻,血盆大口下有一绺山羊胡,貌极狞恶,他目中泛煞,像是怒气末消。
  后两人中有一个长相十分唬人,长发披肩,其色青绿,秃眉毛,双目深陷,只见两个大眼眶阴森森的目光使人不寒而栗,鼻子无梁,只看到两个大孔,两排森森白齿参差不齐而十分尖利,颔下特长而无须,整个脸上不到四两肉,一层惨白带青的头皮,紧紧包住头颅骨。身材高瘦,身披灰袍,鬼爪似的枯手上掂着根苍白色似金非木的哭丧杖,假使夜间出现,胆小朋友不被吓死,也得大病三十年,这家伙就是金面狂粟粟飞的大弟子毒僵尸古奇。
  另一个年约七十,高大雄壮,全重大概约三百来斤,端的其壮如牛,一头金发闪闪生光披散四周,脸上黯黑,粗眉大眼,双眸略带青色,定然是个西羌人。一丛与发色同色的兜腮短须,毛茸茸像个刺猬,身穿两截青色大褂,腰带中斜插一把连鞘长刀,这家伙正是西羌人,经常在祁连山一带为非作歹,与祁连阴魔同称塞外双魔,名叫金毛吼景泰,与大明上一代景帝年号相同。
  三人一上楼,店伙忆上前招呼,但三怪理也不理,向楼上打量,雅厢内奔出五个狞恶大汉,向三人行礼,惟恭惟谨,证明三怪地位极高,五大汉其中之一躬身道:“禀山主,前来迎接的三步迫魂已经返回青龙岭去了。”
  毒僵尸怒道:“他们怎敢不等山主?”其声无半点人气。
  大汉惊然答道:“有人闹场,章詹两位前辈同时受伤。”
  山主凶睛怒突问道;“什么人伤了他们两位?”
  大汉道:“出面的是几个小辈,章詹两位前辈被人暗中用暗器所伤,凶手下落不明。”
  金毛吼冷笑道:“三步追魂乃是暗器祖宗,竟会被暗器所伤,奇闻。”
  山主阴森森地道:“昨晚那一双人影,功力确已登堂入室,本山主追逐一夜,连面目也未看清,江湖中确有名手,三步追魂章老弟恐怕也遇上了硬点子,吃亏当在意料之中,咱们先赶往乌枫岭,先一见粟老兄。”
  众人迈步下楼,片刻消失在楼门口。
  如黑突以传音入密之术,向逸云道;“我想起来了,这人号称山主,长像特异,定是传闻中的桐柏山主,摄魂魔君太叔权,他练有魔音摄魂之术,那特制的摄魂剑中有三孔,孔中张有三根鬼虮蛇筋弦,舞动时音浪亦可令人心脉下沉,束手就死,内力修为不够之人,必死无疑,我们此行凶险万分,要小心啊!”
  逸云也有传音入密之术问道:“另两个呢?”
  “我也弄不清,但看他们的长像,可能是毒僵尸古奇,和金毛吼景泰,都是一等一的恶魔。”
  “看样子,明日有一场生死相搏,我们得好好准备。”
  两人匆匆膳毕,下楼结帐出店,转入大街,迎面便见亡命花子尹成,和一个瘦小走方和尚一面低谈一面信步向南走。亡命花子一见逸云和如黑,怔了一怔,注视两人一眼,匆匆走了。
  走不多远,迎面看见三名村妇冉冉而来,三人中,内有五妞儿如烟,她们一身土灰衫裤,灰布包头,脸上微微黄带灰,病容甚显,显然经过化装,但逃不过两人神目。她们低首前行,用眼角余光搜寻可疑人物。
  两个书生甚是放眼,大个儿俊美绝伦,微红的俊面令人心醉;小个儿奇丑,五官却又俊秀,明亮如黑玉的星阵,委实动人。
  三女看了两人一眼,看他俩并肩携手而行,轻摇折扇,文绉绉地低语谈笑,倒末在意,只是感到大个儿像个大姑娘,未免有点好笑。
  前面是一条十字路口,不远处现出一对身穿布褂的年青夫妇,正一前一后由东面小街上转出。
  如黑突然一拉逸云,转身向一条小巷定,逸云莫名其妙,一面走一面问道:“错啦!这是万寿巷,可以穿出朝阳街,该由那边走哩!”
  “且往朝阳街走走,还早哩!”
  两人转入万寿巷,身后不远,那对夫妇向南走了,他们正是玉麒麟夫妇,也在易装踩探。
  辰州府城墙高仅两丈六,说小不小,说大不大,所有的客店大多临江门和大南门,北门只有几家清静些儿的老店。
  近北门有一条丁字路口,正中通市中心区的是北大街,街西一条窄小街道,名叫石狮巷,街口有一对年代久远的石狮子,故有此名,在大明时代,街、道除了通行要道之外,大多窄小得可怜的很,既名为巷,自然更小。
  石狮巷口,北大街的右面,有两家老字号客店,一叫“悦来老店”,一叫“兴隆客栈”。这两家客店住的大多是江湖朋友,悦来老店住有中州三义和无情婆婆。兴隆客栈则住了谢韬父子,还有洞庭八寇。
  石狮巷也有一家,“安居小筑”,那是一家小有名气的老店,地方不大,但后面有一座颇为雅致的小花园。平时,这小店是府县的投考府试的士子们寄寓之处,极少有商旅在这儿投宿,巷子小车马不能进入,有钱的富家子弟也不屑在这儿驻驾。所以这小店确是雅人所居。
  逸云和如黑就投宿在这家安居小筑内,一出大门,远远地可以眺望街口对面的悦来老店。
  安居小筑再往左十来家小店面,是一家“盛兴布庄”,那是一家殷实老店,生意并不十分的好,地方太僻啦!平常上门买布的人大多是北门外一些村夫农妇,就在店后阁楼上,住着天魔夫人一行众女,深居简出,等待时机,这小小布庄,竟是天魔夫人的秘密隐身之窟,可见他们十余年来苦心孤诣经营,倒挺有成效。
  逸云和如黑并未走出朝阳街,万寿巷走不到三百步,小如黑不走了,他道,“哥,还是回安居小筑歇歇吧?天气炎热,不如小睡为佳;夏日炎炎正好眠,咱们使得竟会冒着烈日逛街,哈哈哈!”
  “那就往回走,今晚咱们有得忙,养精蓄锐,大有必要。”
  走回北大街,如黑走入一家刺绣店,定做了一个三层夹底内衬防水油绸,外绣一只飞凤的小锦囊,多加三倍工钱,言定日暮时分必须完工。有钱能使鬼推磨,好办事。
  逸云被他弄了个一头雾水,出了店门问他道,“你像是定做暗器囊,我不是看见你已经有一个了么?”
  “傻哥,那是给你定做的,你身上没有一样兵刃,多糟?防身是必要的,酒楼中我看你那手惊世绝学,确是有带暗器的必要。”
  “不干,我不需此物,摘叶飞花扬尘击石,随处可以找到作为暗器的材料,何为带在身上?而且,你怎么在上面绣上一个凤儿,我又不是女孩子,多难看?”
  “摘叶飞花扬尘击石,并不惊人,武林高手常用的平常材料,不易令人惊骇,我送你的暗器管教挨揍的人惊骇,你且等着瞧,至于凤儿,不打急,藏在农底下不露于外,怕什么?我有一个小妹,凤儿绣得栩栩如生,等回家之时,我叫她依样给你绣一个。”
  逸云不和他夹缠,两人回到了安居小筑,各自回房歇息,行功调息养神。
  日落西山,如黑悄悄溜上街,走了一圈,回来叩开逸云的房门,将小暗器囊交给逸云,笑嘻嘻地道:“打开它,看看里面盛的是什么?”
  逸云打开瞧瞧,喜道:“黑弟,果然是妙,谢谢你。”
  夹底是绿豆,三层里中的是黄豆、米。
  如黑笑道:“平常之极,可也使人吃惊。如果是我,在山林旷野中,让人用米粒打中我一两粒,我也会骇然变色。”
  “高明之至,亏你想得出,不但有惊人的功效,而且不需费神打造,真妙。”
  如黑接过囊合上,替他撩起衣尾,用囊上绣带替他系在里面青绸子劲装的鸾带上,那神情,真够亲热的。
  逸云并末在意,一路上,他的换洗衣裤鞋袜,全是如黑费心,小家伙刁蛮时花样百出,可是照应逸云的起居,倒像一个女孩子般温柔而细心,尚令逸云心感。
  掌灯时分,两人在房中进膳,膳罢梳洗后,逸云道:“方夫人日间已派人至青龙岭乌枫岭两地踩探,今晚咱们要在那儿过夜,该准备了,黑弟,可别穿那幽香阵阵的衣着,三文之内逃不过有心人之鼻,换上新衣好么?”
  “没法儿,包裹内有西兰草,多少带些香气,你别管。”他回房更衣去了,逸云只好摇头。
  到青龙岭刚好十里地,到乌枫岭则有六十里,都在西河之旁,好找,白天里,两人已将道路问清,以他们的功力来说,六十里地简直是近如咫尺,不劳费心,二更时启程,足有余裕办事,所以他们从容等待。
  城中人声渐疏,大明圣律,地方官可视各地府州县匪盗猖獗情形,自行决定宵禁的举措,辰州府这几天下令宵禁,军民人众等三更一刻,不但城门早闭,市井必须闭户,加以这些天人心惶惶,二更正一过,夜市渐散,逗留市井游荡的人,纷纷归家安歇。军兵和司吏四出巡查,以防宵小乘机活动。
  远远地传来二更的更柝之声,这座山城成了死寂之城。
  逸云内穿青绸紧身,外罩一面天青的四川薄绸,为夜行人专用的披风,无月之夜用天青一面穿上,月明之夜用银灰,今晚是初八,新月已下西山,故用天青,脚下是软鹿皮人发织底的短靴子,灯光下,显得英武出尘,比穿起青衫文绉绉的书生又是一番光景。
  如黑也是同样装束,只是背上多了一把用紫色剑裹裹着的一把长剑,这把剑,他从来就未曾用过。
  两人相对一笑,套上头罩,逸云笑道:“黑弟,你那一天才丢掉那什么茜兰草儿?等我有了小婶子,大概你就可以丢掉了。”
  如黑轻轻擂他一拳,嗔道:“胡说。”
  逸云吹灯,说道;“我等那一天,看看是否胡说。请先出去。”
  如暗穿窗而出,逸云翻出窗口,带上窗门,用借物导力神功将窗内之扣放下,两人不立即上房,闪入后面小花园,到最后园墙边贴墙顶越出园外,沿这一带矮屋循角,飞射盛兴布庄后面阁楼。
  逸云将手中一团纸卷儿弹入纱窗灯影之内,身形未停,绕左疚掠,径扑北面城根。
  他俩在这一面越城而出,右侧五十丈外,二连串的黑影也一一飞越城墙,向城外急射。
  逸云耳目锐敏,早巳发现他们,遂向如黑道:“看那些黑影,咱们追。”
  相距甚远,只看到一条条小黑影,模糊地纵跃,无法分出是人是鬼,但逸云却看清是人。
  如黑说道:“盯住她们!”两人同右疾掠,一闪即没。
  这一群黑影中,先头三名身法奇快,像三头大鸟贴地急掠,不属六大门派的任何一派。
  后面三人略为差些,身躯直立,向前狂泻,逸云道:“那是‘流水行云’,少林轻功绝学,准是中州三义。”
  后面还有六人,又略次一筹,身躯前俯,双膝微弯,那是“草上飞”轻功,最后那三个身材娇小,似是女人。
  如黑道:“武安居酒楼上的人全来了。”
  十二个人展开轻功,衔尼急追,先头三个显然未用全力,引后面的九人沿官道急赶。
  这是一条仅通行人的宫道,倚山傍水直达永顺宣慰司,平时行旅甚少,所以沿途人烟更为稀疏。
  转眼到了五里亭,小道进入一处突出的山麓,下面是西河的流水,山高林密,在夜色中阴森恐怖。
  前面三人在五里亭倏然止步,发出一阵似是午夜鸟啼毫无人气的阴厉长笑,星光下,赫然是三步造魂章钧,拘魂无常詹化和毒僵尸古奇。
  后面的九个人先后到达,一字排开。中间是中州三义,左是无情婆婆和两女,右是谢韬父子们。
  九个人一看清毒僵尸面容,全都大吃一恢,倒抽了一口凉气,只听毒僵尸狞恶地笑完,说:“小辈们,你们白天里没死成,老夫没在场,让你们平安如意,可是—老夫可不能等到明天,明天你们的魂魄可以参加也是一样,尤其是谢小辈,你那死鬼爹爹正等着你呢!”
  谢韬踏前数步,厉吨道:“老狗,你可是毒僵尸古奇?”
  毒僵尸暴发出一阵狂厉狞笑,说道:“老夫这副长像还用问?你今晚死得不冤哪!”
  拘魂无常也狞笑道:“小子,白天暗算老夫的人呢?”
  谢韬冷笑道:“暗中出手的人自会找你,今晚在下要替先父一雪乱刀分尸之仇,老狗,你上吧!”
  拘魂无常仰天长笑道:“你就会与你那死鬼爹爹见面了。”他蓦地疾闪而出,伸手便抓。
  三步追魂向无情婆婆点手叫道:“老虔婆,你来!”蛟筋带一闪,突然扑上。
  毒僵尸阴森森地厉叫道:“谁是中州三义?你们一起上。”
  赛孟尝提根掠出,冷哼道:“侠义门人,从不倚多为势,沈刚来也。”齐眉棍一体,当胸便点,招出一半,蓦地一晃,挫腰吸腹,就是一记“铁牛耕地”,点搭挑三诀攻取下盘,变招奇快速,一气呵成。
  毒僵尸嘿嘿冷笑,略一斜身,双手未动,飞起一脚踢棍身,沈刚叱喝一声,信手猛扫,毒僵尸一仰身,“噗”一声单脚上掩,镔铁齐眉棍脱手而飞。
  沈刚只觉手中一震,虎口欲裂,握棍不牢,棍飞五丈。
  毒僵尸“呸”一声吐出一口浓痰,疾射沈刚胸腔,说道:“丢人现眼!”
  沈刚正怔神间,以内力发出的浓痰呼啸而至,他还没有看清,乃弟通臂猿已扔出齐眉棍。“得”一声响,棍痰相交,似乎冒出一涌火花,沉重的铁棍一退即坠,险些将沈刚压倒。
  同一瞬间,那边也起了巨大的变化,三步追魂已存心将无情婆婆置之死地,蚊筋带一招“平分秋色”,震得盘龙杖向左一荡,带尾“啪”一声向里一震,向老婆婆右胸奔雷似的拍去,老太婆错步急退,垂势斜飘,带尾掠胸扫过的霎那问,盘龙杖向前急点。
  “着!”三步迫魂叱喝,饺筋带突然向上一挥,杖向上一荡,带尾已由腹下向上猛拂,招式恶毒而又下流。
  老太婆感到杖上传来一般直撼心肺的无穷巨力,双手如被火烙,顾命要紧,向上凌空一纵,并向后倒飞,几乎被带尾扫中下阴。
  章钧号称三步追魂。就怕对方不逃,逃则走不脱三步,可知他另有绝着。蛟筋带向上一拂之时,左手中已悄然飞出三枚银桃花。
  老太婆盘龙杖上荡之势末竭,且身在空中,银花来势奇疾,白芒一闪即至,想避已是无能为力了。
  眼见无情婆婆命在顷刻,旁边压阵的两个少女还来看出危机,茫然杖剑准备截击。突然黑影快逾电闪,与银花几乎同时到达,一股罡风先期而至,银花突然向侧激射,去势更疾。
  在银花崩裂声中,黑影已反扑三步追魂,老贼只知淡淡黑影扑到,定然是敌非友,不管三七二十一,又飞出一组五枚银花,蛟筋带迎面抽出一招“怒鞭督邮”,并大喝一声“纳命”!
  银花一近黑影,被黑影一掌横拍,似被罡风所扫,全向一侧激射,老贼连人也末看清,只觉带尾己被抓实,一般无穷潜力由带身突然震到,他身不由己,“哎哟”一声扔掉带,人凌空震起来,连翻三个筋斗,跌出五丈外。
  他总算艺业超人,功力深厚,头晕目眩一落地,仍能分清方向向前一窜,落入路侧河中,“扑通”一声,英雄落水,径自逃命去了。
  这不过是眨眼间事,来得十分突然,这边,三步追魂落水逃命,另一面谢韬和赛孟尝同时命在须灾。
  拘魂无常功力比谢韬要高明得多,白天对掌之时已决定了命运,谢韬心切复仇,以仅有四成的天罡掌力全力进击,恨不得一掌将老魔毙了,可是老魔强得太多,一切努力全属徒然。
  拘魂无常已知对方虚实,先是连接八掌,只打得“砰啪”之声震耳欲聋,罡风如狂飚般四方八面狂射。八掌硬接,谢韬已退了八步,气血浮动,内力损耗了七成,双腿也无法保持马步了。
  “你也接我八掌!”拘魂无常蓦地大吼,踏前一步,一掌斜劈,恍若开山巨斧,潜劲如怒潮滚滚。
  “第二掌!”拘魂无常叫时已经如影附形扑到,猛地一掌吐出,人随声至。
  一旁的两个少年人已经看出乃父遇险,同是叱喝一声双双抢出。
  拘魂无常冷哼一声,吐出的右掌向右一拍,接住两个少年人,左掌突出,猛袭谢韬。
  两声蓬然大震,人影乍分,两少年人飞退丈外,谢韬向后一挫,登登登连退十余步,哇一声喷出面口鲜血,终于不支坐倒,显然内腑受伤极重。
  “第三掌!”拘魂无常已到谢韬身前,一掌猛拍。
  突然他心生惊兆,眼角但见晶芒一闪,一件原是三步追魂蛟筋带的晶芒,已经到了肋下,他骇然一惊,半途撤招反掌向晶芒猛拍。
  “叭”一声掌带潜功接实,他狂叫一声,带着血淋淋的一只右掌,侧飞丈外,双足一软栽倒在地。他眼角瞧见另一条黑影正和毒僵尸杀得劲风怒号,人影难分,取胜极为不易,他心中发毛了,身躯一定,爬起就跑。
  在逸云将三步追魂迫落河中逃命,反手扑拘魂无常的瞬间,赛孟尝三兄弟已同时下场,被毒僵尸一双大袖追得险象环生,岌岌可危,性命呼吸之间。
  如黑到得正是时候,在毒僵尸一袖将沈雷最后一根齐眉棍震飞,大袖疾卷赛孟尝妥将他击毙袖下的瞬间,救星自天而降。
  如黑救人心切,竟然矢矫如龙,凌空疾射老魔身后,一掌向他脑后拍落,他知道老魔功力了得,用上家传无上绝学,先天真气如怒涛澎湃,随掌而出。
  毒僵尸突觉暗劲如山自后一涌而至,护身的僵尸功竟然有难以抗拒之感,他骇然一震,火速旋身,大袖猛扔。
  “嘭”一声巨震,如黑被震落下地,毒僵尸身形一挫,足下陷入地中三寸。如黑吃亏在功力不足,且身在空中,所以略差半筹,他心中一凛,依然而惊,暗说:“这是我离家以来,最强的对手,我得小心了。”
  毒僵尸更是骇然,他鬼眼射出炯炯烈火,沉声道:“练有先天真气之人定然不是无名之辈了,脱下你的头罩让老夫见识见识,留下名来。”
  如黑嘿嘿大笑,说道:“你这僵尸怎会说话?怪!打!”
  说打就打,双掌如惊涛骇浪,连绵涌到,先天真气直迫丈外,暗劲若排山倒诲,几有裂肤侵骨之功。
  老魔厉号一声,僵尸功运至十成,浑身肌肉缩紧,似若粗钢,纵跃如飞,大袖罡风倏发。
  两人只一照面间,各攻十招以上,端的快捷险极,为武林罕见一场好杀。
  如黑心中喃咕:这老魔功力奇高,先天真气不能持久使用,正面又攻不破他那双袖,老魔又不取下他腰带上的铁鬼爪,自己当然不能亮兵刃,这样斗下去,准吃亏的。
  他心中一动,身形倏变,意动身动,鬼魅似的欺身抢攻,忽而在前,忽焉在后,竟然贴身而斗,专攻老魔肋下后腰,他将如幻步用上了。
  只三五盘旋,几乎结结实实地击中老魔五六掌,潜劲震得老魔已经收缩肌肉隐隐作痛,他愤火中烧,只感到四周都是黑影,大袖所攻处却又全部落空,令他悚然而惊,也杀机炽盛。
  他发出一声凄厉锐啸,身形突向下一挫,突然,千丝万缕腥鼻而强劲的真气自体内向四面八方飞射,整件罩衫连同一双大油,化为万千碎屑向外一震,破空之声慑人心魄。
  如黑正在老魔身后,不料有此突变,距离又近,躲闪已是不及,腥臭之劲风夹着万千碎布屑密如骤雨,往哪儿躲?他只好临危拼命,尖叱一声,也身形一挫,扫云山庄旷世绝学“朝元真气”突发。
  可措他晚了半步,真气刚发,就在肌肤表面与袭来的如山暗劲相触,固然免了毒气侵肌之惨重,但他也被自己所发而受强力反震的力道所伤,内腑一震,真气一窒,眼前一阵黑,口角突现血沫。
  但他神志尚清,在倒下的瞬间,突闻逸云一声怒极的大吼,那奇特的慑人心魄啸声怪异掌风已到,身躯突然到了一个气息十分熟悉的温暖胸怀里,接着是一声凄厉万分的厉啸发自身后,瞬即愈去愈远。
  逸云刚伤拘魂无常的右掌,正想取他性命,突见毒僵尸恶斗如黑,那排山倒海似的罡风端的凶猛浑雄,而如黑却不知道厉害,近身相搏,确是危险。
  他不知如黑已可用先天真气制敌,更不知他练有朝元护身真气,一见他大意地近身相搏,与老魔一甲子以上的修为相较,委实太过危险啦!使舍了拘魂无常,飞射如黑身畔,他想换下他去呢!
  可是晚到了半步,老魔已用“僵尸毒功”如雷霆的一击,想救应已是迟了,他狂怒地扑到,“梵音掌”全力扔出,妙起如黑挽入怀中,正想再加上一掌。
  岂知老魔确是不等闲,掌劲一到,他刚向前窜,僵尸毒功仍源源发出,劲道一接,他只觉浑身如泄了气的皮球,正想回身动功却敌,那股力先至声后到的奇异啸声,令他大吃一惊,这不是传说中的梵音掌么?
  他还不知已受内伤,刚想运气逃命,突觉心中一疼,内腑如被万千刀剑所扎一般,他厉号一声,吐出腹腔内浊气,咬着齿逃命去了。
  三魔先后撤走,除了逸云之外,其余的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伤害,他们九人伤在功力太差,如黑则失之于大意。
  逸云心中难受已极,他捧起已经昏迷了的如黑,向众人容:“诸位,请听我良言相劝,对方功力太高,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;丧身辱命,罪莫大焉,诸位好好权衡,免致重蹈覆辙;最好四出邀请能人出面,在下一人实难兼顾,别了,请自珍重!”说完,向城内一闪即逝。
  九人面面相视,只好垂头丧气返回客邸。逸云抱着如黑飞掠入城,由后园返回安居小筑,一入房,将如黑放在床上,掌起灯。首先,他在厨中取出包裹,检出一包大大小小药瓶,他家学渊源,在龙吟尊者处受益更多,对医道真是几不作第二人想,平时带在身边的膏丸丹散为数不少。
  他一一放置停当,将如黑背上的长剑和披风一一卸了,一把如黑脉息,不由剑眉紧锁,脉细而沉,而且凌乱不堪,这是内伤沉重之象,可能是经脉滞塞之虞。
  他日光落在如黑胸前,想查看他的呼吸,这一定神细看,吃了一惊,如黑里面穿的是薄绸紧身,在外表可以看出身躯的形态,只见他呼吸似已静止,而胸前隆起老高,难道胸上被重物所击伤,因而肿起的么:
  他先且不管,倒出瓶中一粒护心丹,用水先灌入如黑口中,先护住心脉,然后他七手八脚替如黑卸装。
  外衣绊纽一解,里面是硬帮帮的胸围子,乃是翠绿缎子紧缀数层而成,幽香阵阵,直冲鼻端里去,他一皱眉,自语道:“这小家伙,硬是娘娘腔。”
  他无从着手,索兴将如黑的鸾子解了,腰细得可怜,不像是个练武的人,外衣一递,他又吃了一惊。
  如黑的手臂,肘弯以上直至肩窝,细腻晶莹几如羊脂白玉,小臂以下颈项之上,却青中泛灰的颜色,这真令人莫名其妙,怪事。
  胸围子的带儿在肋下,结儿一松,胸前突增高数寸,他向下一拉。
  突然,他像被人踩着尾巴的小猫,倒抽一口凉气,赶忙给他掩上,一蹦而起,呐呐地叫道:“我该死,早该知道她是……是……是个……女孩子,真笨!这……这怎好?怎好?”
  怎好?人还能不救?他硬着头皮探二指在胸围子轻按。手太阴肺经无妨;足阳明胃经略有阻碍;手少阴心经有阻塞之象;足少阴肾经最严重,气血凝滞;最麻烦的是全身上下的足少阳胆经了,其阻塞的程度也够人吃惊。
  他检查了一遍,自语道:“她竞被自己的真气内震所伤。这丫头,唉!竟不知护身,还想伤人,怎不吃亏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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